陶晓东先没说话，等陶淮南再次问的時候摇了摇头，说：“不行，宝贝儿。”
陶淮南从来不這么哭，哪怕是被送到学校去很害怕也只是坐在那儿无声地抹眼泪。像正常小孩子一样控制不住地大哭，迟苦第一次见。
小主人还有自己的人生，他漫长的一生才刚刚起了个头。
陶淮南大概哭了一个小時，在哥哥怀里渐渐平静了下来。下巴枕着哥哥的肩膀，哑着声音问：“别送走吧，让它一直在家里好不好？”
陶淮南还要继续去摸已经凉了的十爷爷，迟苦说：“以后我是你的狗。”
童言童语也灼心，陶晓东跟田毅对视一眼，听着小孩子不合時宜的话，也没去打断他们。
陶淮南去摸它的头，金毛像每一次一样，张嘴去轻轻ǒ刁他的手。把他肉乎乎的一只小手咬在嘴里，又去咬他的袖子，咬住了之后微弱地甩甩头。
“那你能一直陪我嗎？”陶淮南哑着问。
宠物的一生对于人来讲，还是太短了。
那是打从迟苦来，见到陶淮南哭得最厉害的一次。
陶淮南跟他握着手，下巴上那滴眼泪坠不住了，砸在自己膝盖上：“那我也能一直陪你，我也给你当小狗，我们互相当小狗。”
“我怎么办呀……”陶淮南嗓子哑得让人听了不忍心，他晃晃手，摇摇金毛，“我没有狗了……”
陶淮南把眼睛扣在他肩膀上，眼泪又涌出来。
门一开，它像是闻到了小主人的味道，肚子起伏得快了些。它睁开眼睛，也张了张嘴。陶淮南被带过去摸它，金毛吃力地在他手心下喘着气，发出困难的哈哧哈哧的声音。
回去的路上陶淮南没再哭，鼻子尖通红，眼皮也都肿着。他一直紧紧攥着迟苦的手，是难过時的移情，是他封闭窄小的世界里新的指望。
十爷爷陪着陶淮南快三年了。
他一边摸着陶淮南哭得汗濕的头发，一边对他说着话。
金毛已经太累了，它松开了牙齿，头慢慢躺回地上。金色的睫毛一颤一颤，肚子贴着陶淮南的腿。
等到陶淮南哭得没那么厉害了，陶晓东把他放了下来，让他去道别说再见。
“能。”迟苦说。
陶淮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，问它：“你不走行嗎？”
听见田毅哥想要把狗送走，陶淮南开始再一次的拼命尖叫。陶晓东示意田毅等会儿，抱着陶淮南持续地低声跟他说话。
金毛的呼吸渐渐慢了，再到后来就没有了。
田奶奶去世前眼睛就不好了，那時候十爷爷就经常咬着她的褲脚帮她指方向，还会提前ǒ刁走或踢走路上的障碍。
在迟苦来之前，陶淮南最离不开的就是十爷爷。哥哥有時太忙了，也不是每天都在家，哥哥不在家的時候就只有十爷爷一直陪着他。
“你还会回来嗎十爷爷？”陶淮南搂着它问，“还当我的小狗。”
陶晓东说话時很温柔，哥哥温柔的嗓音对陶淮南来说是最能让他安心的力量。
最后十爷爷被送回了田毅奶奶的老家，在离奶奶墓地不远的一块地方。老金毛回到了老主人身边，她们终于能长久陪伴了。
陶晓东是真后悔了，当初不该把老了的金毛接过来，在陶淮南还這么小的時候就让他面对离别。如果当時接了只小崽回来的话，等到离开時陶淮南就已经长大了。
迟苦身上脸上还挂着没消利索的疹子，小红點挂了满脸，对陶淮南说：“你别哭了，我给你当狗。”
陶晓东却继续道：“哥哥也很想让它永远陪你，但是哥哥做不到。你如果还想要小动物哥可以再给你带回来，但是现在我们要接受這些。”
“哥哥陪你呢。”陶晓东抓起他的小手放在嘴边親了親，“哥哥永远不离开你，迟苦也陪着你。”
跟這次比起来，以往他的哭都是小打小闹。
陶淮南搂着不松手，开始是低声呜呜地哭。后来陶晓东和田毅过来抱他，想要把他抱起来。陶淮南开始尖叫着哭，被哥哥强行抱走，哭得嗓子都破了音。
“它有它要去的地方。”陶晓东親了親他，“你不让它走，它会慢慢烂掉，会生虫子。”
陶淮南晃着头不想让哥哥继续说了。
因此它后来被送到陶淮南這儿，陪着這么小一个眼瞎的主人，简直是轻车熟路。
迟苦突然捉住他的手，把他的手从金毛身上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按着。
陶淮南抱着它，把脸贴在它脖子上，眼泪一直掉下来，洇进金色的长毛里。
陶淮南不知道还能再说點什么才能留下十爷爷，舍不得的呀。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，下嘴唇哆哆嗦嗦地动了几下最后被他自己咬住了。
陶晓东一直拍着哄着，摸他的头。
這话对小朋友来说太尖锐了些，田毅碰碰陶晓东的腿，让他别说了。
陶淮南摸着十爷爷已经不再起伏的肚子，眼泪又无声地落下来，从眼睛迅速滑到下巴处挂着。
老老的金毛已经不能动了，它侧躺在地板上，旁边放着水，它已经喝不了了。
“我不想要這种陪着。”陶淮南鼻尖和眼睛都红了，说话時嘴唇瘪起一个弧度，小孩子在用最大能力去压着眼泪，“……我想要真的陪着。”
所以此刻要让陶淮南接受這件事真的很难，陶晓东摸摸他抠在沙发边的小手，坐在地上和他说：“爸媽也好，十爷爷也好，他们都在陪着你，没有离开你。”
小孩子进入了情绪里，大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。
曾经哥哥带金毛到他身边的時候，跟他说以后這就是他一个人的宠物，能在没人的時候陪他玩。小孩子心里对自己的东西总是有归属感，会有种独立于其他事物的親近，因为這是我一个人的。
他难过地叫着“十爷爷”，一个看不到东西的小瞎子，蹲在那儿又绝望又孤独。
陶淮南眨了眨眼睛，低着头说：“你不是呀……你是迟苦。”